三位一体

cuccu 发表于 2008-12-12 20:16:51

三位一体与其说是基督教义的基石,不如说是它的结论。基督教对世界的观察得出了如下结论:世界本身可以总结成这样一个不合逻辑的事实,也就是三位一体:圣天父完全是上帝,圣子完全是上帝,圣灵完全是上帝;圣天父不是圣子,圣子不是圣灵,圣灵不是圣天父。
三位一体不合逻辑本身,并不意味着它否认逻辑。只有乘着逻辑的阶梯才能到达三位一体的结论:上帝和世界是以这样的不合逻辑的方式连接。这是关于我们么世界的一个事实。
圣父圣子和圣灵的本质并不是三位一体的关键,关键在于 是/EST/is/ist。是这个词证明了逻辑。人对三个位格的理解成为三种生活:圣父是规则化的生活,圣子是感受生活的规则,而圣灵则是将这两个规则进行对话。这三者的进行共同构成了上帝。

经济是道之下的人类生活。它的三位一体是:知识产权、货币和信用。知识产权不是货币,信用不是货币,知识产权不是信用。金融危机的产生是因为否认经济的三位一体,将信用和货币直接等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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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自然史(3)

cuccu 发表于 2008-06-27 17:28:08

     我又想起了山坡上那棵大皂角树。我从前写过它,写到它被孩子们爬得光溜溜的树杈,后来那座山被城市掩埋了,皂角树从一个两人高的圆坑里探出水泥地面。你明白吧,这两个世界太不一样了,那棵树不再属于我了。那么,它属于谁呢? 
    更早一些的时候,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山顶赤裸的树。稠密的黑夜如同涨潮,保护它回忆的内核。  那是很多年前的川江上,我站在船尾的舷窗前,轮船搅起的水波,重叠的紫色丘陵慢慢后退,暮色一个接着一个漫过它们。那时候,夜晚的城市街道刚刚开始用上钠光灯。从此以后城市的夜空就成了今天的绛红色。那时我在想一个问题:为什么城市的夜晚需要灯?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,灯有什么用处。而是,路灯怎样带给人们安全?这一次的问题不是昼和夜,而是人们之间的故事。 
    《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》是一本充满光彩与活力的著作,它的光彩和活力不是植根于作为一门产业的城市规划,也不是作为一门实证科学的社会学,而是一本关于人类栖居的神学宣言。但是最后一章除外。那些时髦廉价的系统科学理论是没有价值的,和整部书的躯体格格不入。实证与理性体系不是作者的长处。她可以用直觉去看城市的生命。例如她说,增加街道的照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,有抑制打劫犯罪率的神奇效力。这当然不是从统计资料中能挖掘出的结论,这是来自对犯罪情境的生活体察。你一定能靠脚趾头嗅出城市里最危险的角落。密集居住真的能将犯罪消灭于无形么?为什么空阔的乡村没有变成犯罪滋生的魔穴?作者迅速猜出了正确答案:这是由于乡村里土地的稳恒。虽然这个答案让书中的矛盾纠缠的更加复杂,更加难以把这本书整理成体系和口号,而学院里的男人们正因为这个痴心妄想争得头破血流。因为那个体系所思的深度,远远超越了产业技术和实证科学的根须,而是深扎于神学的基岩之中

     让我们从W.考柏的这句古老的话出发:God made the country; and man made the town.上帝创造乡村,而人类制造了城市。别去管那些浪漫主义的陈词滥调,这句话中还有许多惊人的想法呢:它是说,城市和乡村的构造有根本的不同,它们是生活相空间中两个不连通的吸引子。结论是——不存在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独立生活方式,正如半人半神是不存在的。不要再做田园城市的美梦了吧。它的半吊子结构有先天的缺陷,无视田野和街道之间本质性的张力,所带来的灾难性结果,就跟无视人与神之间的对抗张力一样下场。
      田野植根于大地,大地指的是空间的亲近和依存。田野和大地一起在年月里生长和毁灭,土地萌发,成熟然后收割。田与年,几乎没有人的痕迹会留存到多年以后。没有人的痕迹并不意味着荒芜,也不是说在大地的丰饶中没有人的欲望与禁止,而是他们仍然塑造在人们的肉身之内。
      文明把结构从人的肉身中映射到世界上留存,因此有了记忆。记忆有两种方式,一种是文字,另一种是城市。他们分别居于肉身的前方和后方。 圣奥古斯丁遥远晦涩的文字里,有一个想法奇特地触动了我。他说,记忆就是光照。我也知道,记忆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对话。在一条石板小巷里,午后,从窗户里打开一道光线。这是一把钥匙。过去年代的老人与已经老去的孩子们安静地回答你的问题,直到你再也听不懂他们的方言。你看见光照,于是你坐在他们对面的竹椅上,你们一起等待这个下午的结束。
      城市最开始成为大地的聚集与留存。但是那只是大地的赘生物,它在更大的周期里随着大地之火毁灭和重生。直到工商业的出现。专业的手工业者离开大地,把自己献身于一种禁止与诱惑,把自己的自由刻在黄铜的每一道沟纹里。他们是所有人的大地在空间中的伸展,同时每个人只是一个枝丫。人类的缺陷就在于随波逐流,但是工具让人安心,是广阔的世界里安居的航船。
      在手工业克服了时间的离散性之后三千多年,近代工业才开始来克服空间的局域性。我们感到,我们身边的流形是一个度量空间,即意味着"移动一个物体的位置"的句子有意义,并且,"复制一个物体"这句话有意义。它们就是手工业和机器大工业。人们可以将质料和形象移动到别处。这就是不同位置之间的联系。度量性的死敌就是量子不确定性。事实上正是量子效应(或者说量子统计热力学)使得空间的依存变得有意义,因为它会让距离消灭真实感。因此,机器和结构注定是不稳定的,湍动的,它可能从无限条道路上遭受破坏。当我们努力把一切补救措施都想周全时,似乎它已经和大地成为一体了。大地是最坚韧的存在,曼海姆说,保守主义是一种韧性;卡尔施米特说,大地法并不是终极或者毁灭,而是不息的涌现。坚韧被叫做鲁棒性。一切离开大地,都是对鲁棒性的挑战。

       寂灭的言论并不新鲜,我们关心的是大地上能否存在自由?自由,繁多,结构和智慧,是否一定意味着脆弱?自由而坚韧,这就是混沌动力学上的奇异吸引子。它可以在相空间中飞翔。靠近混沌吸引子的建筑可以用身体的划痕记录下风霜的痕迹,而不是像瓷砖那样被轻易毁灭。一个散发古旧银器光泽的城市是过去和未来的可靠连接。
       一个自由而坚韧的国度,就是在动态平衡中将过去引导到未来的国度。因为记忆,持存的记忆需要一个永动的核心。记忆不是磁矩,不是墨水,而是一根琴弦上同时存在的无数谐波,整个和声进程的历史都在那一刻到达现在。
     因为运动就意味着和历史相连接。
关键词(Tag): 城市 大地 文明 自然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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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河记忆(5)四川

cuccu 发表于 2008-06-27 17:04:28


I
      十二年前的夏天,我从飞沙堰上走过江水。岷江的水冷得像水银,刺得我脚背上的骨头挤成了一团,痛得我咬紧了牙齿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冷的江水。初夏的长江水也很冷的,好像一块深棕色紧绷的乌木。我会整整一个下午泡在江水里,直到嘴唇发乌,被大人们拖出水来拉回家去。
    那一年我们全家去了都江堰。妈妈其实不喜欢出远门,在我的记忆里,这是唯一一次全家人的旅游。我们一家人在二王庙前合影,那个庙是修给李冰一家人的。现在它没有了,它已经毁灭了。庙里曾经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像,是几十年前河工们挖出来的,那个人就是李冰。是不是在那之前,李冰只是和大禹一样只在传说中存在呢?
    这样说来,在几千年里有过数不清的地震和洪水,远远超出了现代人数字化的想象力。也许李冰的石像就是在一场从来没有有人见过的洪水中埋到了江底。李冰为四川迎娶了岷江,从此以后,四川人必须让自己变得坚韧而明朗,智慧而耿直,美丽而无所畏惧,才能配得上岷江明亮而滚烫的爱。
    岷江惊人的美,就像 娜斯塔霞·费里帕夫娜 那样让人疯狂,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美。
   "这张美丽的非凡的,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脸,现在更加强烈地使他惊异。在这张脸上仿佛有一种无上的骄矜和蔑视,几乎是仇恨,同时又有某种信任人的,某种天真无邪得惊人的神情;看一眼这张脸,这两种对立的东西甚至仿佛激发起某种同情。这种光艳照人的美丽甚至令人难以忍受,苍白的脸色,几乎是凹陷的双颊和炽热的眼睛,这一切都美;真是一种奇异的美!"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白痴》第一部第七章

   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舍弃,无法理解,无法释怀的美。那种美来源于她身体里自我毁灭的潜力和界限,让人爱她爱得顾不上世界上的一切。索桥下轰响的绿色的江水深不可测,每一个漩涡都在闪烁着深色的光芒,水流在岩石上撞起屏风一样的巨浪,然后一直奔向都江堰,搏动着整个成都平原,不绝的把大地深处的力量输送到人的城市里。我能感觉到,更清楚的感觉到,在我锁骨之后的某个地方,和江水在一起搏动,它的频率冰冷而温暖。我感到我的眼睛明亮,延展到了整个天空。我感到我的整个童年,就是在等待着和这样湍动的急流一起生活。

    三年前,乐山赤红的城墙就修在大渡河边,城门上爬满了黄桷树根须,一个老人和藤椅,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水边的台阶上,身边白浪和一个巨大的漩涡通向江心。夏天的大渡河水更加狂野,不论从长度还是流量来说,她都应该是岷江的干流。她们的源头是藏人和羌人的土地,那里大地和天空的对话更加简短,迅速,明亮。江水的自由来源于一个坚定而强烈的天空,和变幻无定的大地。暗绿色的和淡金色的江水就是需要人们背负的自由,如果你想要约束她的手脚,她就会跟你拼命;如果你敢背叛她,她就要你去死。
    然而江水赠与的美丽不是来源于力量,而是源于爱。

II
       沱江完全是另一种孩子。她只是安静而已。她甚至没有自己的源头,她最初的水来自岷江。沱江出生于于四川盆地安静的冬季,那时我坐在山上最高的楼顶外,看到雀鸟的翅膀似乎触到天空了,好像有金属的声音透过白雾,绕过黑绿色光滑的河面,度量着看不见的山湾;春天起风了,我们偷偷离开学校,沿着地衣上踩出的小路,穿过稀拉的松树林走过三个小山谷,河湾下的芭蕉和桂圆树像波浪,我们沿着深深的芦苇草爬上废弃的铁试剂厂,春天的风像白杨木一样清脆,而山坡上的燕麦像麻布那样翻动着。从高处看下来,江面像是浅灰色而明亮的蜡。沱江水来源于绛红色丘陵之间盘绕的小河,夏天,在稻花与荷叶的香气里,只有从一条水竹的长廊才能认出这样的小河,长廊下小麦色的河水晒不到一点太阳;而河水死在暴雨前尸衣一样惨痛的白色反光中。
   沱江汇流了四川盆地冬天的沉默,神秘和贫困,以及夏天无法说出的黑暗。但是泸州城并不只属于沱江。她为长江添加的并不只是沱江,正如她所降生的人物并不只有琼瑶和欧阳江河。

III


      那时候我不知道,每年春天赤水河醒得最早。在南边的大山里,我见到一条鲜红的小河。她无处不在,她在路边红色的山石上挂满了水珠,把整个河流发散到空中去。她在每一片树叶尖上划出水纹。我感觉我在河底行走,整个身体都浸在透明而温暖的流水里。
    每年春天,长江要五月份才醒过来。有一天,几分钟里,浑水卷走了水中坝内河里一个冬天的深绿色,洪水季节开始了,那时野豌豆花早已开遍了整个坝咀的卵石滩。但是赤水河在二月里就醒了。她暗色的皮肤在黄桷树荫间闪光。我知道她来自南方的热带,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雨林。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一条河底的深处通向无穷的山林。

    那一年是中学的春游,我们沿着小溪中的巨石和灌木走到第四个瀑布脚下,没有路了,再也不能知道瀑布上的水从哪里来。那一年奇妙的和声和旋律的指引我走向远处,于是我知道,在大地的深处聚集着另一些颜色。

    赤红色的砂岩代表炎热的远古,眼睛一定是懂得这句话的,你能看见河岸桫椤树几亿年前的回忆。赤水河也是贵州高原的女儿,但是她和乌江不一样,她不属于虚无,空灵的淡蓝色石灰岩世界。她诞生于土地,林木和光线的亲密无间,她的源头通向初民性感的神话。

    春天,我见到了刚刚苏醒的赤水河。小巷子通往朱红石砌的寨门,门洞里见到山下河面小船流过,而河心牛栏竹丛中的白鹭,刚刚惊起早晨的阳光。


IV
    夏天漫长的午后。我们的船要在千厮门靠岸,嘉陵江底的绿色暗涌像是森林,长江水的暗金色迅速退散,我们竟然航行在一片壮大而透明的波光中。我还以为,只有冬眠中的江水才是这种颜色。
   我认出了嘉陵江。我梦到上涨的江水像大理石一样渐渐透明,江底再也没有黑色的历史主义,只有夜晚热烈的生活,沿着一级级阶梯上涨,变成柔和的光线。嘉陵江是世界热烈的欢乐。
   所有的城市都知道嘉陵江的美貌。嘉陵江像是大海。她和一个更广大的世界大声呼喊彼此的名字。
   我到过嘉陵江的每一个源头,那些在雪白的砾石上翻滚的河流。每一条河都是自由的,而她的自由最清白,世界上有谁敢不承认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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